“网红班”走红背后

“网红制造流水线”,成了这段日子里义乌工商学院“电商网络模特班”的代名词,引发热议不绝。如此贴近社会热点的专业设置,对一所高校而言是否合适?走进这所学校,对话这里的学生、老师,会发现这只是学校创业理念的一个小分支。

这所身处“全球小商品中心”的高职院校,之前曾开设创业班,建立创业学院,每年2600多名毕业生中有超过400名“成熟”老板。在创业学院,至今还保持着淘宝店的“钻石”和学分可以互相转换的传统。很多老师也在创始人兼首任院长贾少华的鼓励下开店,以“手把手”地解决学生的创业难题。

高校不教基础学科教创业,是否太功利?在贾少华看来,这是因材施教,学校近年来的改革在带动就业上成绩斐然。“何必让职高和普高一样侧重理论教育,让学生每天都学永远学不会的课?”

不同于“其它专业时有学生请假缺课”,“网红班”的出勤率几乎是百分之百,还会吸引大量别的专业学生“蹭课”

在以小商品批发闻名全国的义乌,满街都是快餐店。毕业1年、年入百万元的淘宝店老板张洋说,那是因为这里的人忙于做生意。

“生意”,可以解释这里的很多事情,日前被广泛关注的“网红班”,正是其一。

“‘网红班’应市场需要而生。”这是班级负责人金红梅的概括。2015年4月,义乌召开网商大会,这个浙江金华的小县城一下子云集了十多万人,网络模特、走秀模特出现巨大缺口。很快,金红梅接到义乌领导和学校的通知,要在学校开设一个而今被广泛称为“网红班”的新专业——电商网络模特专业。

因为需求来得迅猛,“义乌工商学院”一时不能完成专业对外招生的审批流程,因此金红梅的第一项工作是到在校生中挖掘有潜质的学生。在此之前,她主要负责体育,因此选拔在大一军训的操场上、在学校公共活动场合开始了,只要看到长相出众的学生,金红梅就上前询问,“愿不愿意加入电商网络模特班?”很快,通过“双向选择”,由大一、大二的35名学生组成的首届网模班正式开班。

2015级学生王鑫,是义乌本地人,个子高挑、长相甜美的她,是首届网模班上目前最受关注的女生。她选拔进班后就参加了首届中国电商网络模特大赛,拿了总决赛十佳。

接受采访那天,这个“95后”女生,从外地刚参加完活动赶回义乌,就立即到学校的创意园内试衣服。创意园内的企业,大多直接和学校对接,为校内学生提供兼职和实习机会。

当天王鑫化了淡妆,穿着某本土品牌一套新出厂的个性定制服装,正在准备拍照。因为和品牌熟悉,她把自己家的古筝也搬到了工作室。这里有一面大大的落地镜,她不仅可以试衣服、对着镜子练习动作和表情,还能直接在此开直播。

“我们学校‘淘宝专业’做得最好,所以我就选择来了这个学校。至于到网模班,觉得能多一项技能。”王鑫本来是以会计专业被学校录取的。

网模班的大一课程,实践课和理论课各半,形体训练、服装表演、化妆课等,教的都是网红所需的基本技能。因此,不同于“其它专业时有学生请假缺课”,网模班上课的出勤率几乎是百分之百。棚拍、器械、形体等人气课程,还会吸引来大量别的专业学生“蹭课”。

如今的王鑫,学费和日常开销都已不向家里要钱,因为她在上课之余兼职电商服装模特、走秀模特,偶尔也做直播。而这并非个案,“电商网络模特班”的学员中已经出了多位“网红”。

当然,在金红梅的规划中,他们会有不同的定位。“肯定不可能人人都成‘网红’,根据学员自身的情况和喜好,还确立了经纪人、内容营销、活动策划等不同的发展方向。专业课程培养的能力,将为他们日后创业提供优势。”

都说现在淘宝不容易做了,但创业学院一届届的学生,总在通过自己的“做”来推翻这个说法

虽然身在网红班,但王鑫打算在大二时尝试淘宝店的经营,“现在淘宝店流行请‘网红’,我开店,就不用另外请人了”。

记者在学校采访时还遇到两位暑期勤工俭学的学生,他们是文秘专业的,但也在为大二开店做攒钱的准备。

受创业氛围影响,这里的学生在大学期间多有创业尝试。在2008年成立的创业学院,至今保留着淘宝店的“钻石”和学分可以互相转换的传统,而每年的毕业生中会有400多名“成熟”老板,占毕业生的15%以上。

7月28日下午,烈日炎炎,创业学院的雪峰楼在整修,但楼道里的栏杆上依旧张贴着一张张历届毕业生中创业明星的照片。旁边的教室,门虚掩着,推门而入会发现埋头盯着电脑做生意的学生;教室黑板上用粗体写着“梦想”,也写着一些具体的淘宝店运营方法;用木板搭起的货架上,则是待发货的商品。

因为大面积整修,今年留校的学生少了很多,但还是有不少学生留在学校继续经营自己的淘宝店。在将近40摄氏度的高温天,他们甚至吃住全在教室,因为雪峰楼的网、电、空调都供学生免费使用。

2012级电子商务专业的张洋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。他是安徽六安人,父亲早逝,青春期时不爱学习,经常打架扮酷,就像很多小县城里迷茫且精力过剩的男孩一样。

叛逆少年高考结束后,本打算去安徽“高考神校”毛坦厂中学复读,但姐姐做主,让他报考了义乌工商学院。“你这样的性格,到普通的高校,将来什么都没有。”当时的姐姐,已经在这个学校读书创业。

初进学校,他依旧是玩,并没有创业的想法,可当看到周围人都在开店赚钱时,他“心里急了”:在淘宝上内销过拖鞋、雪地靴,在旗下面向全球市场的电商平台速卖通上外销过投影灯;一番尝试之后,确立“在速卖通上外销童装、在淘宝内销打底裤”的方向。

现今毕业一年的他,公司有七八个人,每年的利润将近200万元。因为员工都已熟悉流程,他主要负责选款式,在淡季,他也接一些讲课的活儿。接受记者采访的当天15时,他赶到义乌商贸城给商户讲淘宝直通车的运营。每位商户面前一台电脑,张洋一边操作,一边仔细讲解图片拍摄、关键词搜索、屏幕位置排列等关键点。商户有的做笔记,有的用手机录音,他们知道,所有这些都是张洋用3年时间摸索出来的“特别管用”的实战经验。

张洋“选款式不是靠个人品味,而是基于淘宝全网的后台数据分析”,他是老师口中做得很好的学生,大二给母亲在六安老家买了房子,大三时给自己买了宝马车,但在他看来,只是不断被推着往前走。“大学时属于开店晚的,毕业后心境不一样,内心时常被虐,比如高我3届的师兄开淘宝店卖女装打底裤都做到全国前三了,去年‘双十一’仅一天就卖出了2000万元的营业额,净赚了800多万元……”

因为都是曾经的同学,彼此间多少会有比较。安徽阜阳的秦鸿飞走上了一条“研究型道路”,每天研究10家网店,3年研究了1万多家网店,成了领域专家,如今在全国各地到处讲课,自己也开着淘宝店;史广基当年主动放弃了去中国矿业大学徐州校区读书的机会,专门来工商学院学创业,因为目标明确,生意做得很大。

都说现在淘宝不容易做了,但创业学院一届届的学生,总在通过自己的“做”来推翻这个说法。河南许昌2014级女生段琰珂误打误撞进了创业班,大一刚入校时,她的想法是“女孩子创什么业”。然而,听了学校安排的学长学姐创业讲座,她也开起了淘宝店。她一直和学长学姐们保持着私下联系,请教实战问题。她的店是和班里另外两位河南老乡组团开的,主要经营针织品,最高时一天的营业额能达到50万元,还没毕业,每个人的月收入都已过万元。

若让职高和普高一样侧重理论教育,只会让学生压抑、叛逆、自卑。既然精英教育行不通,那就选职业教育

不管是当网络模特,还是开淘宝店,从义乌工商学院走出的学生,活跃在摄影、运营、物流、数据处理等与电商相关的各个环节。这一切,和贾少华有很大关系。

1999年,贾少华来到工商学院。刚到时,他也是按照精英教育的模式在抓学习,但发现完全是在“折磨学生”。“本该一个课时讲完的课程,两个课时都讲不完;你在课堂上讲,台下的学生完全没反应;晚上教室里都没人,学生到处闲逛……”想起自己学生时代都是主动上晚自习,便强制组织学生上早晚自习。但是,学生人在心不在,下课铃一响,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。那时的他,心凉,难受,“学生为什么一点不争气?”

2000年,他和一些职校负责人去德国参观学习当地职业教育,发现学生们都在干活,贴地砖、操作数控机床、拆装汽车零件。那时的他很不解,“这叫什么大学?这是职业训练场”。但回头一想,国内的所有高校,若都走精英化路线,确实不妥——让职高和普高一样侧重理论教育,使学生“每天都在学永远学不会的课”,只会让学生压抑、叛逆、自卑。

贾少华想通了,“教育的本质在于给人力量”。他的女儿和女婿从清华大学毕业后,又去美国名校深造,属于接受精英教育的群体。他通过对比更加明白,精英教育并不适用于所有人,职校的学生“更适合做实践,不适合学数学”。

浙商汇聚的义乌,让贾少华决定改变——“就业底线要守牢,有可能就创业;让自己拥有市场是努力的方向,有可能的话要努力为自己的同学创造就业机会。”

最初他鼓励学生组织跳蚤市场摆摊赚钱,后来跳蚤市场发展得越来越大,引来了市民参与,造成校门拥堵无法通行,便搬到了校外。“那里至今还是一个活跃着的市场。”

2002年,贾少华注意到阿里巴巴,在当时的他看来,这就是“把义乌的小摊摆到网上”。于是,他动员学生们在阿里巴巴上“摆摊”。然而,成功的只有极个别有条件的学生。“阿里巴巴上更多的是企业行为,不是很适合普通学生。”

2003年,淘宝到来,只要一张身份证就能开店,这在贾少华看来就是那个能让更多学生取得成功的机会。

然而,推创业教育,冲突难免。有学生接淘宝订单错过课程,老师不乐意;但上课会影响创业,学生又有意见。“不务正业”也有风险,出了校门做生意,学校就要承担安全责任,没人敢担责。于是,2008年,贾少华主导了创业学院的建立。工商学院的学生创业达到一定规模后,写申请去创业学院。在那里,创业实践和学习成绩、学分相关联——市场营销课程可以用淘宝店交易次数、交易额、皇冠级别来兑换分数成绩,店铺3个钻可免修,5个钻就是优秀;淘宝店的规模还可以直接换学分,大一做到1个皇冠,抵10个学分;大二时1个皇冠,抵5个学分;到了大三才做到,抵3个学分。

“我就要鼓励他们迅速做大做强。”第二年,创业学院办了4个班,每个班30人,贾少华向社会承诺毕业时人均月入过万元。现在,这样的创业班已有十多个。

贾少华自己做过调研,学校里有70%—80%的学生都有创业的想法。但大学生创业,喊口号简单,做起来却很难,“难在没资金、没人脉、没经验”。

“知识是可以教的,但能力是自身经验的积累;创新、创业是没法教的,要学生自己去折腾。”他鼓励学生勤工俭学,寻找各种校内外的兼职机会来筹集资金,比如当家庭教师、站柜台、发广告传单。

他还鼓励老师创业,“老师都不懂,怎么教学生?”当时很多老师摸索创业都是默默地干,直到去年上半年,国务院出台文件鼓励高校、科研院所等事业单位专业技术人员在职创业、离岗创业,才解决了老师们的后顾之忧。

而今,在义乌工商学院,有20多位创业的老师。老师兼老板的身份,能给学生分享资源、平台和人脉。

在国家提倡“双创”之前就大张旗鼓地提倡创业,这样的做法引过不少争议。但贾少华坚持的理由很简单——

“高职院校的学生,眼睛里缺少光芒。我当时想的是,创业教育能够调动学生的积极性,让他们对自己更有信心,并不是一定要赚多少钱,也没想到这条路能通向未来。”

在没到义乌之前,“网红班”给人很大的震撼;到了义乌工商学院,觉得它只是创业理念的一个小分支。

且不论对“网红”的褒贬如何,至少,这所学院的反应总是十分迅速:电商、微商、网红,每一波行情都不落下。但高校的课程设置和市场需求之间做到无缝对接,这样的教育会不会太功利?和贾少华教授聊完,却又觉得允许高职学生把热情放到开淘宝店上,是一个有益的尝试。正如他的那句“失败无素质,发呆无人文”,颇值得很多高校思考:如果学生只有挫败感,何谈素质教育?如果学生在课堂上只是发呆,又怎么谈人文素养?

且不谈大专院校,哪怕是三本院校,有太多对自己不抱希望的学生和太多提不起精神的老师,奉行“互不干涉”,临到毕业季,工作无着落,内心也彷徨。

再看贾少华的尝试,便有了更多的认同,也更能明白,为什么毕业多年的学生甚至是学生的家长都对他怀着深深谢意。毕竟,让高职院校的学生们开始更有尊严、信心和热情去面对生活,是件了不起的一件事。

既然教育的本质是给人力量,那么首先应该让学生的眼里有光芒。在高职和三本院校,是不是可以,让令人打盹的课程少一些,让永远听不懂的课程更少一些?而且,“行走中的汽车才需要加油,停着的汽车并不需要。”在贾少华的记忆中,很多曾经无心学习的学生,是在创业之后,又体会到知识学习的重要性,开始主动学习经营管理。

国家教育部的改革方向已经明确:1200所普通高等院校中,将有600多所转向职业教育。“电子商务正在进入内容化、视频化的‘本科时代’,本科院校在这条路上可以走得更好。”贾少华说。